洛银屏的身影彻底没入暗门外浓重的阴影中。
屋内重归死寂。劣质熏香的刺鼻气味在角落里盘旋,勉强盖住地砖缝隙间渗出的陈血味。
李长生靠在太师椅上,视线依然停留在桌面那张伪造的羊皮卷上。粗糙的皮革表面,那根代表追踪的暗红波段正像一条死气沉沉的蚯蚓,缓慢蠕动。
“太淡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手指在硬木扶手上刮擦出干涩的声响。
褚老鸦的反向试探极其聪明,但这恰恰证明这只老狐狸依然在深水区观望。假情报照单全收,只能让他暂且放松警惕,并不足以把他从经营了七十年的地洞里拽出来。
光凭赫连铮那拙劣的演技,以及法宝表面虚浮的微光,不足以打破这如死水般的僵局。暗市里的食腐动物太多,越是肥的羊,他们越要看清周围有没有猎人的夹子。
既然他这么能忍,那就给他加一剂断肠毒药。
李长生坐直身体。他拉开衣襟,露出缠着灰布的胸膛。
深吸了一口气,他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悬停在自己的心口上方。瞳孔深处,那道暗金色的十字缓缓转动,高维视界强行开启。
皮肉与骨骼在视界中褪去表象,变成一簇簇缠绕的规则乱码。在这些灰败、暗沉的污染基底深处,藏着一丝极其微细的游离幽白光亮——那是窃天体滤过无数驳杂灵气后,在体内提炼出的真实纯净本源气息。
这丝本源是他用来压制异化的命门。
两根指尖刺入虚空,精准地卡在那根幽白丝线的中段。
向上,死死攥住,然后向外硬扯。
没有流血,但李长生的上半身猛地向上弓起,身下的太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脖颈侧面的颈动脉像要炸开般暴突,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短打。神经末梢像被几千把生锈的锯子同时来回拉扯,痛觉信号瞬间超载,让他的呼吸直接卡在喉咙里,只剩微弱的嘶嘶声。
那一丝幽白被硬生生抽离出体外,缠在指尖,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火星。它在离开宿主的瞬间,引发了周围混浊空气的剧烈扭曲,发出一阵轻微的蜂鸣。
就在本源离体的瞬间。
屋内的温度骤降。桌上那半碗已经凉透的残茶,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冰花,细碎的开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李长生眉心处的暗红血契印记滚烫如烙铁。他身后的阴影剧烈扭曲,一股失去控制的阴寒煞气骤然散开,将墙角的铜盆掀翻在地。
红绫。
失去了那一丝纯净气息的供养平衡,被压抑在契约底层的嗜血狂躁彻底冲破了她本就不多的理智。那双漆黑的眼窝里满是本能的饥饿,她没有化为实体,而是化作一团凝实的黑雾,森白的牙齿从雾中显现,直接咬向李长生的左肩。
“哧。”
布料撕裂,冰冷的牙尖狠狠嵌入皮肉。阴寒的煞气顺着血管倒灌,让李长生半边身子的血液几乎冻结。
李长生没有闪避,也没有用左手去推开那团黑雾。
他死死盯着右手指尖那缕不安跳动的幽白丝线,强忍着肩膀上皮肉被撕扯的剧痛,将体内剩余的大半气血,顺着眉心的血契通道,毫不保留地倒灌回去。
滚烫的活人气血冲刷着阴寒。红绫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吞咽声,牙齿越咬越深,直到发出微弱的骨骼摩擦音。那团黑雾紧紧贴着他,带着一种致命的、却又相依为命的病态羁绊。
“吃饱了,就闭嘴。”李长生声音沙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闷哼。
他用不容置疑的态度下达决断,右手猛地向前一压,将指尖的那缕本源,死死按进桌上那块法宝残片中。
幽光瞬间渗入暗淡的金属纹路。原本被粗暴打结的乱码缺口,此刻被这丝真实的纯净本源填满。死寂的残片不再是缓慢向外散佚灵气,而是像一颗缓缓搏动的心脏,开始向外辐射出一种不含任何杂质的、令人心悸的幽香。
诱饵,完成了致命的加注升级。
红绫吸饱了气血,狂躁感终于在契约的安抚下褪去。她松开牙齿,冰冷的雾气在李长生肩膀的血洞上无意识地盘旋了两圈,像是在确认他的死活,最终化作一缕黑烟重新缩回了印记。
李长生瘫倒在椅背上,左手捂住流血的肩膀,指缝里不断渗出鲜红。大量气血的流失让他的视线微微发黑。
他看着桌上那块泛着致命幽光的残片,惨白的脸上扯出一抹冷笑。
三个时辰后,牙行外围交易区。
灰蒙蒙的穹顶依然滴着黏腻的漏水。赫连铮再次坐到了那个破木箱后面。这一次,他的双腿抖得连膝盖骨都在磕碰,喉咙干涩得连咽口水都觉得痛。
法宝残片就摆在他面前的破布上。
那一层虚浮的莹光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层近乎实质化的幽白微光。光芒所及之处,空气中那些扭曲的污染颗粒就像碰到了天敌,被蛮横地推挤开来。
连地底暗管溢出的微量极乐幻香,在靠近这摊位的瞬间,都发出了极其微弱的“滋滋”声,被强行净化成白烟。
街面上死一般的安静。
半条街的散修都僵在了原地。赫连铮觉得有一万根针在扎自己的后背,那些目光不再是审视肥羊,而是看到了能在绝境中重获新生的唯一解药。
一个正蹲在墙角啃食发霉干粮的瘦弱男人,下巴上的碎屑掉在泥水里。他缓缓站起身,眼珠上的红血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。因为突然呼吸到一丝没有污染的空气,他常年受损的肺部产生剧烈的排异反应,猛地跪在地上呕出一口黑血,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团微光。
茶棚边缘,两个背着生锈大刀的掮客,原本还在交头接耳,此刻却像是脖子生了锈,一寸一寸地把脸转了过来。
不远处的一个摊位上,摊主正拿着块脏布擦拭一把骨刀。他的手无意识地用力,骨刀锐利的边缘割破了虎口,血滴在摊布上。他浑然不觉,喉结发出拉风箱般的干涩摩擦声。
没有人立刻扑上去,因为对纯净资源过于强烈的渴望,反而让这群在污染里泡烂的躯体产生了短暂的僵直。
距离街道两条巷子外的一处废弃水窖底。
昏黄的磷火豆大地亮着。
褚老鸦没有抽他的旱烟。那根陪伴了他十多年的玉石烟嘴,此刻正被他死死咬在嘴里,咬得咯吱作响。
水窖的墙壁上,嵌着一个黄铜打造的喇叭形铜管。铜管的一端连接着地表的暗缝,另一端,正吐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摄人心魄的幽香。
褚老鸦的手在抖。
他佝偻的后背紧紧贴着长满绿苔的砖墙,右手哆嗦着,从怀里摸出三个铜钱大小的微型测算法阵。这是他压箱底的物件,哪怕沾上微不可察的幻香乱码,阵盘里的水银指针也会发黑。
他将第一个法阵凑近铜管的管口。
“哒。”
细微的机括声弹响。水银指针飞速旋转,最终稳稳停在代表“无瑕”的刻度上,表面的阵纹泛起一层温和的白光。法阵边缘甚至因为吸收了太过纯净的灵气,微微发烫,灼烧着褚老鸦干瘪的手指。
褚老鸦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不信。
他把第一个法阵扔在地上,抓起第二个,指甲用力划破掌心,挤出一滴血滴在法阵中央。以血为媒,强测底层因果。
指针再次转动,死死咬住“无瑕”刻度。
连用三道。三道皆白,白得刺眼。
“啪嗒。”
褚老鸦嘴里的烟嘴掉在了积水里。他没有去捡,而是像一滩烂泥般滑坐在地上。
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里,所有人都靠吸食劣质香火苟活,连呼吸都在腐烂。一件能洗去一身污染、甚至重塑根基的死物,就这么摆在几个街区外的破布上。
昨天那张假密道情报送过去,对方照单全收,褚老鸦原本觉得这或许是个陷阱,依然选择龟缩。可现在,那是货真价实的纯净本源。
褚老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腔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。这把火正顺着气管往下蔓延,烧穿了他用七十年垒起来的理智防线。
牙行那个落魄的主事废了,旁边只有一条不太清醒的畸变恶犬。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庄家从没露过面,也许只是个重伤不敢现身的废物。只要把东西拿到手,哪怕冒点险,顺着密道逃出无忧城,他就能把这身烂肉洗干净。
拿了,就能重新当个人。
褚老鸦的眼珠一点点漫上血丝。那一丝残留的清明,终于在绝对的贪婪面前彻底溃散。
他猛地掀开水窖角落一块松动的砖头,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黑布袋。里面装满了他攒下的高阶香火珠,他的手指在布袋里摸到了那把常年淬着蛇毒的锥子。
老狐狸终究没忍住那剂断肠毒药的香气,推开了水窖的暗门。
不死不休的零和博弈,正式开局。
